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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系列散文集】孤帆远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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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燕居委会 发表于 2012-10-30 14:17 | 显示全部楼层
这文章,老一辈人的回忆了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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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肖定 发表于 2012-10-31 23:27 | 显示全部楼层
我爱硕鼠
天上飞的除了飞机,地上跑的除了汽车,水里游的除了轮船,广东人什么都敢吃——这是时下国人对省人的贬骂。有的省人确实“抵骂”,但敢吃也不尽是坏事,“第一个吃螃蟹的人”就留下了千古美喻。本人也有敢吃的“壮举”,曾经是校园里“第一个吃老鼠的人”。老鼠不在保护之列,此举既不“抵骂”,当然也不能与“吃螃蟹”相提并论。
那是1975年秋冬时节,我在广东师院中文系上大二,从中区到饭堂的临时宿舍搬进西区宿舍不久。
那批学生宿舍建于五十年代,已显得老态陈旧。一批批学生从这里走出去,一代代老鼠却在这里繁衍。鼠们在楼内楼外到处留下了痕迹,标明这是它们的领地和乐土,有时还会走进我们的寝室宣示“主权”,大有“你是过客我是主人”之狂。草地是它们的游乐园,楼道是它们的田径场,洗漱间则是它们的餐厅和会议室,因为那里常有美味可口的饭菜。
那时我全部的经济来源是每月十来块助学金,加上学生饭堂办得不怎么样,营养热量严重不足,常饿得头昏眼花。许多同学也都是靠助学金活命一族,照理不应让老鼠分享那点有好的食物,但人一多就难免有例外。我们宿舍与饭堂只隔一条校道,多数同学都打饭回宿舍吃,洗漱间的泔水桶总会有剩饭剩菜,水槽里也会有洗碗刷盆的饭粒。我们组的宿舍与洗漱间斜对门,夜深人静之际,饥肠咕噜之时,看书看不下睡又睡不着,常可听到鼠们在洗漱间开“美食研讨会”,吱吱喳喳热闹得很。有时白天进出洗漱间,也会看见鼠们在会餐,有人进去最多“礼让”一下,人一走它们又大快朵颐。
那天晚上,我从学校图书馆回宿舍,路过洗漱间门口时着实被吓了一跳:昏暗的灯光下,泔水桶边立着一个“庞然大物”,正悠然自得地从桶里挑肥拣瘦,旁边的同类则在地上觅食。我已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老鼠,足比同类大了整一圈!当我停下脚步看它时,它只将趴在桶边的前爪放到地上,不以为然地瞄着我。我怀疑这是只鼠王,见到我并未像它的子民们那样鼠窜,看我的目光像看它的臣民,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孤傲,好像还等着顶礼膜拜山呼万岁。
好家伙,你就等着吧!我轻脚慢步离开门口,三步并两跨进宿舍,将书包往床上一扔,抓起一把扫帚,拉起一位室友:“快帮忙!”这家伙果然还在那里细嚼慢咽,扭头看见呼呼生风的扫帚方觉大事不妙,还未及撒开爪子,便被扫进了冲凉房,四爪朝天躺在角落里。也许这一扫抽了个半死,也许长得太胖吃得太饱反应迟钝,反正它翻身逃跑显得拙笨徒劳,很快在扫帚的一轮轮攻击中一命呜呼。
褐毛灰肚,加上尾巴身长上五十公分。没研究过老鼠,不知是不是书上讲的大家鼠。揪着尾巴提起来,手感沉甸甸的,大概有一斤多重。这是我平生见过的第二只大老鼠。上小学时,在家里山上的旱禾地,我用夹子捕获过一只大山鼠。那家伙把几斤重的铁夹拖出了十几米,压倒一路旱禾,那天早上我寻到跟前,它还怒睁双目瞪着我,拖着那只被夹住的大腿拼命挣扎,拿回家一称,足有一斤半。大一时我们到肇庆助农劳动,曾见许多农家晾着一串串的老鼠干,据说那是很畅销的滋补食品。没吃过老鼠干,不知味道如何,反正那只大山鼠炖成的肉汤,那清香至今还令我直咽口水。
眼下这只大家鼠味道如何?我提议宰了它吃了,马上有人响应,于是立即动员起来。宿舍里有一套平时弄夜宵的家什,油盐也现成。架上煤油炉,烧开水汤鼠褪毛,开膛破肚,砍头去尾,很快收拾利索。不知那位同学弄来了一把黑豆,还有一块生姜,一起放到铝锅里炖。不一会宿舍里便弥漫一股诱人的肉香,几个敢吃老鼠的同学分而食之。大伙鼠肉在口,不禁诗兴大发,边吃边对那首著名的古诗进行集体“再创作”:
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!食了我黍,汝进我肚!
那夜我睡了个好觉。一觉醒来,一条校园新闻已不胫而走:中文系有人吃老鼠 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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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松傲雪 发表于 2012-11-9 08:01 | 显示全部楼层
不是旅游了吧?好多天没有更新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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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肖定 发表于 2012-11-13 23:51 | 显示全部楼层
走过地震年
1976,刻骨铭心的地震年。
那年,我就读的师院中文系出一本教材,在老家的信宜印刷厂付印。适逢放暑假,系里委托我和同为信宜的林仲茂同学负责校对,说好享受出差待遇。系里不用另行派员,我们也可补贴瘪钱包,不用“白”回家一趟,可谓两全其美。
还未出校对清样,我先回了趟乡下。几天后从老家出县城,不由得惶恐不已:县城里下搞防震大动员,全城恍若劫后废墟,到处都是五花八门的防震棚,许多还在搭建中。在家已知唐山大地震,但乡下毕竟闭塞,不知唐山地震大到何种程度,更想不到唐山地震会“震”到信宜。
一到晚上便万家空楼,所有旅店招待所概不住客。白天,我们在教育局一间瓦顶平房里,顶着酷署做校对;夜晚,我们住在公园防震棚里,熬着高温“捱地震”。油毡纸散热慢,加上人多,夜晚防震棚仍然酷热如蒸笼。大家睡不着便“车大炮”,话题漫无边陆军,从地震到形势,从国内到国际,从越南到柬埔寨,还传阅一些“天安门诗抄”,到凌晨两三点还是大墟一条。晚上睡不好,白天校对就有点吃力,精神疲倦,容易走神,遇到有无漏校心中无底时,只得反复重校。尽管效率不高,我们也只用了十天左右就完成了一校二校,签字付印便没了我们的事。我这穷学生捱过苦,防震棚的艰苦算不了什么,但系里十分体恤,收假后将整个假期都算作出差,记得一人补助了四十多元,那是我在学期间的一笔最大收入。
回校后发现,广州防震更紧张。人们的神经系被“震”得支离破碎,全都成了惊弓之鸟,简直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,开学几天我们就经历了几次“地震”。
就说那天凌晨吧,不知谁吼了一声“地震啦”,整栋宿舍全惊醒了。“地震”冲击波瞬间吞噬整个西区,校园里一片混乱。那一刻,男女老幼全都惊恐万状,以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从宿舍楼里往外狂奔。整栋楼房咚咚作响上下跳动,像不堪重负般呻吟挣扎,给人整个地球正地震动的错觉。夜空中塞满世界末日般恐怖的尖叫,更加剧了绝望的紧张气氛。有人吓呆了站着发抖,有人吓懵了摸不着门,有人急坏了就从窗口往下跳,结果地震没发生人却受了伤。
我睡的是上铺,那一刻刚睡迷糊。完全是一种下意识,爬起来一跳到了桌面,再一跳到了地上,被人流裹挟着冲出走廊,冲下楼梯,冲进开阔地,比在部队紧急集合时迅猛得多。满以为会比别人跑得快,谁知举目校园,空地上全是人,我几乎是在最后一批出来的。惊魂甫定,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拿着被单,睡觉时搭肚防凉的。抬眼周边,男生只穿裤衩背心甚至赤膊,女生也好不到哪里去,全都狼狈不堪。
蝼蚁尚且偷生,何况万物之灵的人。二十几万人死于瞬间,唐山大地震的恐怖阴影挥之难去,人们的神经末梢异常敏感,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的惊扰。那段时间,夜晚“走地震”已成旧闻,中午“走地震”才是新闻,我们系宿舍就发生过。那天午休时,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嗡嗡响声,随即宿舍楼有持续震感,有人大叫“地震”,跟着就出现中午“走地震”的镜头。当时我没睡,正在看书,开始也被响声和震动闹了一激灵,但随即反应过来,那是拧开水龙头时产生的水管震动,我曾经亲手“制造”过这种“地震”。这次我没有凑热闹,多数没睡着的同学也没上当,但全宿舍的午休泡了汤。
有点像重复“狼来了”的故事。经历了多次“走地震”的虚惊,人们的神经渐趋麻木,越“走”人越少,大家不再相信会有地震发生,“走地震”逐渐消失,最终归于平静。这里如果真有地震发生。损失恐怕惨重。
自然界的地震不再发生,政治“地震”接踵而来。其实那一年我们都在政治“地震”中度过。文革已进入第十一个年头,国家已被“四人帮”搞得千疮百孔,天怒人怨,国运低迷。先是1.8周总理逝世,接着是4.5天安门事件,然后是7.6朱老总逝世,跟着发生7.28唐山大地震,在全国人民“走地震”中发生了9.9“天崩”——毛主席老人家逝世。“四人帮”紧锣密鼓篡权夺位,各种小道消息在民间传播,共和国上空阴霾密布弄得人心惶惶忐忑不安。那年10.1,国人过了一个最缺喜庆气氛的国庆节。
党中央挽狂澜于既倒,10.6一举粉碎“四人帮”。这是一次扭转国运、天下痛饮的政治“大地震”,国人在《祝酒歌》声中送走了刻骨铭心的地震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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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肖定 发表于 2012-11-13 23:52 | 显示全部楼层
好少人关注,都没乜动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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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肖定 发表于 2012-11-14 22:32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肖定 于 2012-11-15 00:18 编辑

P老乡长
这个P不是“老”之“乡长”,而是“老乡”之“长”。本想给“老乡长”加引号,一是笔者很讨厌题目带标点,除非不得已;二是加了引号也含义不明,干脆不加。是为题注。
P老乡长年龄比我大些,但又不至于称老,叫他老P合适。先认识一下大学时代的老P:中等身材,高额微秃,天庭饱满,两眼有神,脸胖唇薄,热情健谈,喜欢交际。他与我同年入学,在邻校读工科。据说他读书勤奋,但终归不同校,我也没登门拜访过,对他的学业没有发言权,他给我的印象全是在老乡交往上。
入学前我在公社放影队做事,与老P有过一面之交。老P有个堂兄,当时在我们公社某单位工作。入学前夕老P来探望堂兄,得知我也上大学,便和堂兄来电影队找我。谈笑间得知老P也当过兵,是兵三分亲,同上大学更亲,同赶广州上大学亲上加亲。他一见如故,热情似火,伸手可灼,给我留下很深印象,临走时相约广州见。
入学后不久,不记得是第一个还是第二个星期天,上午八点多,我还赖在床上睡懒觉,窗外有人叫我,。是老P如约来找我。只见他灰裤白衫,装束整齐,腰板挺直,容光焕发,左肩挂着军用挎包,左手拇指齐胸顶着挎包带,雄赳赳气昂昂,仿佛还在部队出操。这是1974年9月,我入学后在广州第一次见到的老P。以后三年如一日,他始终保持这个标准的“公交形象”,活跃在我和其他老乡面前。
他带来广州各高校老乡的信息,并要我一起去找本校老乡共叙乡情,拉开他在师院老乡中“公关”的序幕。有入学前那一面之交的“人和”在先,又得我俩学校相邻的“地利”之便,看来老P刻意提携我当他的助手,可惜我生性愚钝,反应不够热烈,有负他的厚望。大二后我搬到西区,住的是紧靠西门的第一栋宿舍,是他来我们学校的必经之道。他一般先来找我,再一起去找其他同学聊天,有时一起到第一军医大去看电影。多数是星期天,有时是晚上,他的身影会出现在西门校道上,有时上到二楼我的宿舍,有时在楼下对着窗口呼我。到后来每当此时,我的同舍就会叫我:“老丁,乡长视察来了!”
“乡长”大概是那次大型聚会后叫开的。
那时在广州各高校读书的信宜老乡约有百人,因为没有同乡会之类的社团,大家各读各的书,来时不大来往,相互认识的少,不同届不同校的老乡往来认识尤少。自从出现了老P,局面大为改观,老乡来往多了,相互认识多了,但毕竟所占比例不多,离老P的要求相关很远。这时老P充分显示了他的领袖风范组织才华,策划组织一次大型老乡聚会,地点就在我们师院,因为学校位置适中,老乡也多,那时的通讯手段落后,学生宿舍没有电话,真难为了老P。他不厌其烦地一间一间学校跑,通知时间地点,动员大家参加。那天还真来了四五十人,大家聚首教学楼前空地,气氛热烈,盛况空前。最后老P还组织了合影,可惜我保存的那张相片不知放置何处,如今已找不到。美中不足是限于经济能力,没有组织聚餐,但已是一次成功的聚会。记得就是那次聚会上,不知是谁开的头,大家口头“委任”他为“老乡长”,后来简约为“乡长”。这项“任命”形式是戏称,内容却不无尊重,包含了老乡的们对老P辛勤策划精心组织付出劳动的承认。
老P有句口头禅:“一个老乡胜过十只公章”。不是他的版权,是社会现实的写照,他经常挂在嘴边。这还是当时的“老乡价值观”,八十年代以后“老乡”的升值,一个老乡远不止十只公章。在老P看来,“老乡”是一种资源,不加利用是一种浪费。老乡们都看好“乡长”,希望他“合理配置资源”,成为一只“绩优股”,带着我们这些“臣民”升升值。
毕业后,老P先是分配到一家国营中型企业,厂址就在本县。后因解决两地分居,很快调往爱人所在地,一度与他失去联系。九十年代中期后,我换岗从事个体私营经济管理,他回信宜与我续上联系。我也曾去探访过他,得知他进了行政机关,但至今还是老兵一个,仕途从未与他有缘,以他的年龄计,也不会再有仕途“发迹”的机会。也许是离开了本乡本土,“老乡”资源匮乏的缘故吧。
仕途无缘,老P的时间精力便投放到第二职业。但只知他当“周末工程师”,是否真正当过老板不得而知。据他说他在一些厂是有过股份的,是以技术入的股,但商场如战场,最终被人“过河拆桥”挤出了厂。他多次说想回信宜办些实业,向我咨询一些行业和市场情况,譬如某行业已办有几间厂,某产品信宜有无销路,价格走向如何等等。“乡长”大人发话,我等臣民敢有不从?别说“乡长”有求,任谁来信宜投资,我都唯有提供热情服务。他的投资意向很广,考察项目很多,每个项目的市场分析都很乐观。我除了提供行业信息,还曾按他的要求,积极为他牵线搭桥,寻找合作伙伴,甚至陪他跑过项目选址,遗憾的是未听说他办成过哪家厂。
对“乡长”的盲从,“上当”不限于办企业,那次他叫我给他借只“辘栏”,是那种供婴儿坐的农村老古董,现在已很少见到。我拜托了许多亲朋戚友,又动员同事拜托亲朋戚友,千方百计给他搜索寻找,最后由本科室的杨姨从她一个乡下亲戚处借了来。我不由得兴冲冲地向他报告完成任务,大概当时还盼望“乡长”来句表扬。但他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三个字,你猜他怎么说?——不要了。
嗨,这“老乡长”是否也有点“官僚”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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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肖定 发表于 2012-11-15 22:54 | 显示全部楼层
最后的“晚餐”
从我入学开始,父亲就用俗话训导我:毋睇你担箱亦睇你担笼,把字写好点!无奈我天分不足,脑愚手拙,习字又缺乏指导,关键是自己缺少毅力,字一直写得不好。偶然翻捡出年少时的笔迹,自己也感到脸红。
大学读了中文,修过几节书法课,我的字仍然长进不大。
眨眼到了1977年5月,快要毕业了。主要的课程学完,同学们就显得懒散,书也不想再看。那时毕业分配“后门风”还不烈,一般是“哪来那去”,但也有工作需要留校留城的,就是“那去”到底去哪也有天壤之别,跑跑关系探探路子,至少出去探亲访友,也在情理之中。我们几个没关系没路子也无多少亲友需探访的,晚上就窝在宿舍里瞎吹乱侃。
学校在广州石牌,那时还是近郊。读大学快三年,我很少进市区。就要毕业离校,得去领略一下都市的繁华, 不然一个大学读下来,连广州啥样也没看清,未免太亏了自己,星期天就进城逛了一圈。在北京路书店浏览时,发现一本好贴,柳体《雷锋日记》,那铁笔银钩,劲锋傲骨,使我爱不释手,于是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,买下这本字帖来。
回到宿舍,我拿出字帖和徐汉松同学欣赏,看得手痒便当即拿起毛笔,在旧报纸上练了起来。居然来了兴趣,于是和汉松“约法三章”:每晚从九点半开始,至少习字半小时;习字要认真,互相监督,不许偷懒;特殊情况要补课。
汉松和我同组同舍。他是广州人,但上山下乡到了德庆,是从县里直接上的大学,多少带了点“土”味,没有个别城里人的架子,与我们这些农村学生关系很好,是我最要好的同学之一。他家住在广州河南,平时跟我们一样吃住在学校,周六下午才回家,周日晚上归校。也许是多了上山下乡的磨难,汉松为人豁达,对毕业去向泰然处之,晚上也跟我们窝在宿舍看书吹牛,正好执行“约法三章”。
点横竖钩折撇捺,完全象个小学生,先从基本笔画练起。书法是一门实践性很强的艺术,以前没正里八经练过正楷,得先从基础补课。尤其是基本笔画训练,那是很枯燥的重复,没有毅力和耐性真不行。未食三件豆腐就想升仙,我们练了几个晚上就急于临贴,毛笔还不听使唤,每一笔画的起笔、运笔和收笔也未熟练,别说“形似神似”,连笔画也走了样。
一件书法作品好比一座城市,汉字是它的建筑,每栋楼房形态各异,构成楼房的材料是砖块,也就是基本笔画。要打好基础,做好各种型号的砖块,才能建起一栋栋漂亮的楼房,最终构建一座美丽的城市。在建起一批七歪八扭的废品“楼房”后,我和汉松意识到急于求成的危害,于是又回到最初的起点,重新耐下心来,老老实实练笔画。
待到笔从人愿,用笔收放自如,每种笔画都基本熟练运作,才试建一批“楼房”,检验砌上的“砖块”变不变形,变形的话再返工炼“砖”。确信基本不变形,才正式临贴,而且每晚先操练一遍基本笔画再行临贴。时间在枯燥的重复中溜走,大经我练了一个月初见成效,自我感觉有了一点柳公权的“风骨”,在自我陶醉中增强信心,增长兴趣。我和汉松时而互相“挑刺”,时而互相“吹捧”,监督鼓励,意在坚持。
毕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同学们已经开始打包准备离校,我们仍然气定神闲,还在操练书法。从5月中旬开始到8月离校,共两个多月约合操练四十多个小时,这顿大学校园里最后的“晚餐”让我获益匪浅。在毕业前夕的一片浮躁中,我们从书法操练中宁静了心灵,陶冶了情操,锻炼了毅力,也直接提高了文字写作水平,为毕业后的工作打下了基础。
正楷是行草的基础,毛笔字是硬笔字的基础。尽管干扰很多,操练的时间不长,效果不尽人意,但练与不练大不一样。现在翻开毕业后任教的第一本教案,与毕业前的笔记相比,发现自己的字有了质的不同。加上后来在实践中不断留心用心,自我前后对比,我的字虽不敢卖靓,却可谓“与时俱进”。
时下流行“包装”,实际上当年这最后的“晚餐”也是“包装”,一个中文系毕业生出炉前的最后的“包装”。读中文的出作家寥若晨星,练书法的出书法家更凤毛麟角。书法是我们的“国粹”,练习书法除了文化传承外,大多数人的价值取向是其实用性。还是那句俗话:“毋睇你担箱亦睇你担笼”,不管你肚里“有料”与否,文章内容如何,字写得赏心悦目看不释手,这总归是件好事,尤其是中文系的毕业生。
毕业后的工作都与文字结伴,就是电脑基本取代手书的今天,我也总想把字写得更好些。千般磨砺只为听到一句话:不愧为读中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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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冰 发表于 2012-11-16 15:29 | 显示全部楼层
不错,我一直在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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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肖定 发表于 2012-11-16 20:18 | 显示全部楼层
《孤帆远影》系列散文之六
桃李园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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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彷徨我心
●桃李花开
●遍地高手
●孺子可教
●夏日寒意
●小小收获
●遭遇尴尬
●永远的校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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彷徨我心
一夜无眠。拉着电灯,睁眼看看桌上的小闹钟,时针指向五点一刻。我爬起床,洗了把脸,拉开门走出宿舍,站在门外三角空地,伸了几下懒腰,打了几个深深的呵欠,望着喧哗前宁静的校园。
校园里“平原”“山区”各半。我的宿舍在“山区”,半山坡两排平房课室的中间结合部,门前三角空地是课室依山势拐弯留下的。站在空地边上,目光透过高大的尤加利树,越过矮胖的相思树,可以望见校本部四合院的朦胧剪影。这就是信宜中学,本县著名的最高学府。
夜色阑珊,路灯昏昏欲睡。风有点冷,我两手抱肘,走下山坡,踱步校道,兜着校本部转了一圈。天色渐渐放亮,经过北边的操场,见有人开始沿着跑道晨跑。我慢慢踱向宿舍,迎接我生命中全新的一天的开始。
这是1977年9月新学期开学第一天。我从这一天开始自己的教师生涯,心情复杂,终生难忘。
我刚从广东师院(现华南师大)中文系毕业,十天前回到信宜,面临着人生最紧要的三岔路口。按说师字号毕业生当教师理所当然,现实却有许多特殊和例外。特别是中文系毕业生,不管是文革前还是文革中那几届,我的师兄就有许多不当教师的。当初入学时,我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而被分配读师院,领导和同事就是这样安慰我的。回县报到后,许多信息也朴面而来:宣传口、农林口等许多单位想要中文系毕业生。但教育局“寸土不让”,师范生要全部分到教育第一线。甚至说已有红头文件,历届生分到其他线的也要归队,何况应届生!
回到三角空地,我望望室内的闹钟,时间是六点。往日这时天已大亮,今日是阴天,天上有云层,或许是季节推延夜长日短的缘故,反正曙色没往日亮。我站在空地上,凝望着夜色渐隐的近山远峰,心事浩茫。没有参加工作的兴奋,也没有最初为人师的紧张,只有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失落,以及从此如何为人师的彷徨。
文革十年,教师地位坠落历史谷底。曾广泛流传许多反映教师地位低下的笑话,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要数“某领导鼓励教师:好好干,干好了提拔当售货员”。文革虽以“四人帮”倒台而宣告结束,但百废待兴,教育尤甚,教师地位的提高需要时间。在我来说这倒是其次,主要是考虑自己的特长和个性。在部队和公社我都搞过文字材料,经过中文专业学习,我的特长和爱好得以强化,相信自己是个胜任的秘书资料员;我也曾经代过课,自我评价脾气耿直缺乏耐心,个性不适宜当教师,容易误人子弟。我希望不用先当教师,死拼活拼盼“提拔”,而是一毕业就当“售货员”,何况有单位虚位以待。但没有任何关系背景,“售货员”不是随便能当的,毕业分配何去何从,只能交给命运安排。
在等待分配的日子里,几个同学住在一个小旅馆,每天无聊打发时间。好象谁也没有出去活动,大家无奈地蔫在房间里,偶尔出去打探消息,得知档案已转到教局后,连消息也懒得打听,全部“坐以待毙”。
宣布分配结果,命运待我不薄,同学中只有我留在县城,不用到边远山区。大家表示祝贺,我却对命运的关照反映麻木,没能从中获得喜悦。办理分配手续,报到,安家,备课,准备开学,几乎全在混沌麻木中进行。这些天,我有一种灵魂游离躯体在空中不着地的感觉。
时间过了六点半,远山已有阳光染黄了山顶,一些早到的学生已经回校。我呼唤自己的灵魂:回来吧!回到现实的地面,不管怎样的不如意,你也要完成两个高二毕业班的语文教学,还要兼任其中一个班的班主任。从今天开始,你将走上讲坛,面对一百二十多名学生!
一个小时后,我拿起教本备课本走向教室。简短的开场白后,我开始讲授第一课:《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》。
摆脱这种失落和彷徨的折磨,我经历了漫长的日日夜夜。那段时间,我过得苦闷消沉,对自己的人生已产生无可弥补的负面影响。若干年后,我得以调离教育线,从事我自认为特长的文字工作,然而当初那种热度却降了温,回首往事一切都似乎微不足道。人生有得有失,得失相成,祸福相倚,还是乐观随缘好——当我明白这个道理,已仿若隔世。
“不惑”之年写“彷徨”,我没能忘却初为人师那段心路历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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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肖定 发表于 2012-11-22 22:43 | 显示全部楼层
桃李花开
“学校出了个‘白鞋党’,你班有四个人参加!”
那年春暖花开时节,对越自卫还击打得正火,一天上午第二节课后,我和几位老师在学校教导处看报纸,关注战局发展,讨论得正热闹,分管政工的学校领导把我找去,讲了这个比战争对我更具震撼力的问题。
我有点发呆,感觉像听一个惊险的反特故事:“白鞋党”?我班居然有人参加?领导说,下午你把她们找来,由我跟她们谈,具体情况你就不用过问了。
谢天谢地!领导态度严肃,听口气像是反革命集团案,案情严重得很,我等百姓不便多问,也不想介入其中,更不想在自己的学生中亲手抓什么“白鞋党”。
这是我到信宜中学任教的第二届学生。这年学校正进行学制改革,由文革期间延续的中学四年制向六年制过渡。我任教的初三级是初二毕业高一录取后剩下的“箩底橙”,他们基础差,比较调皮,个别的操行差,时不时会闹出点乱子来。但还未成年,说他们参加反革命集团,打死我也不信!
领导点出的四个“白鞋党员”,是我班四个平时要好的女生,小T小L小H才15岁,最小的小K刚过14岁。她们成绩是差些,课堂纪律不好,平时无心向学,但并不是全班表现最差的。她们都家住县城,父母是干部职工,家庭条件比较好,又都是掌上明珠,平时穿着打扮就好些。顾名思义,“白鞋党”大概以穿着白鞋为标志,TLHK平时是否穿着白鞋,我这班主任还没细心留意到这一层。
那天我从校本部回宿舍,特地转到隔壁课室观察了一下。她们确实穿着白色运动鞋,而且只有她们四个,其他同学几乎没有穿白鞋的。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:难道真有个“白鞋党”不成?想不想又否定了。她们家庭相似脾气相投,平时结伴出入应该能够理解;那时能穿上运动鞋的学生不是很多,以此显示她们的与众不同我也相信,说她们组成或参加一个什么党,是否有点神经过敏小题大做危言耸听?
下午最后一节是活动课,我把她们带到校本部交给领导,然后去组织课外活动。放学后我去校本部想领人,那里已是人去楼空。估计是没有“结案”,领导不便通报,谈话内容不得而知,“案情”更是云遮雾罩。
说不想介入有点自欺欺人,毕竟是自己班的学生,我不可能没有关系而完全置之度外。以领导的“文革遗风”抓阶级斗争,我怕真的抓出个“大案要案”来,譬如她们想不开上吊跳江什么的,好运我这班主任就关系大了。我有点忐忑不安,晚饭后觉得时间过得太慢,昐着早点上晚自习。
我过虑了。晚自习我内紧内松,表面像往常一样巡班辅导,眼睛却不时关注TLHK,结论是基本正常。她们都在各大自座位上做功课,TL做数学,HK做语文,小K还问了我一道语法题。要说不同是比以往乖了些,我想可能是学校领导谈话的缘故吧,于是放心回了趟隔壁的宿舍。
十分钟后我再回课室,刚到课室门口,发现坐第二排中间的小H有点异样,她眼睛看着桌底,桌面放着一叠稿纸,像抄写着什么,见到我便装作漫不经心拿作业本盖上,然后从本子底下抽走那叠稿纸放进桌底。今天我没布置作文,写作文也用不着慌张呀!那边厢,TLK也有连锁反应,侧头看了看小H。联想到刚才巡班,小H老拿眼睛瞟我,当时已发现这个细节,因没太大异常,没引起我注意。现在看来,莫非这“小四人帮”可能真有点名堂?当时我还在心里跟自己开了个玩笑:该不会“阴谋败露”,加紧“武装起义”,也学林彪林立果来份“571工程纪要”吧?我倒来了好奇心,想弄清楚个究竟。
在课室里转了一圈,我大摇大摆地从课室外走廊走过,在课室后门外空地还跟一位老师打招呼,声音足以让课室里听到:“我去校本部,你去不去?”半路上杀了个回马枪,从课室后门轻轻走到小H背后。她正在专注地抄写桌底下的一份什么稿,根本没发现背后的我,连坐在稍后的L的连串咳嗽声也没反应。她快抄满了一页稿纸,上半页用作业本压着,我扫了一眼露出的几行文字,心里一震:手抄本,那本在学生中流传的黄色手抄本!我在毕业实习时就曾经收缴过,那是一本高纯度“精神***”,曾令多少青少年“中毒身亡”!
我迅速拿掉那本作业本,题目立即印证了我的判断。几乎在我伸手的瞬间,小H“嗷”的一声站了起来,把那叠稿纸带掉到地下,倒把我吓了一跳。她疾速捡起稿纸塞进桌底,我把手伸出来:“拿来给我!”她愣了有一秒钟,伸手拿起桌底的手抄本和稿纸,突然向课室门口冲去。冲到室外走廊时,她手里的手抄本和稿纸已成碎片,顺手一扬,满地纸屑!我被弄得目瞪口呆,她连串反应迅雷不及掩耳,太出乎我的意料。
当晚我坐在门前空地,独对星空想了许久许多,决定不向学校领导汇报。她们还是花季少女,要走的路还很漫长,我不想弄得满城风雨,增加她们的一条“罪状”。其实,这样的决定也夹带了私心:学生有事能跑得了班主任吗?我找她们谈了一次话,只是就事论事,告诉她们这种“精神毒品”的危害,谈话没有涉及“白鞋党”问题。
不久后,领导终于向我通报“案情”:“白鞋党”是高中学生搞的,有待进一步调查。还说我班四人不但参加了活动,而且都有绰号,叫“桃李花开”,TLHK按年龄大小顺序,分别叫“小桃”、“小李”、“小花”、“小开”。我找她们了解情况,她们承认确有代号,是闹着好玩的,根本不知道有什么“党”。后来领导再没提起过此事,“白鞋党”无疾而终,我估计那班高中生也是闹着玩的。
毕业后小T最出名,先因职业当了公众人物,后因婚姻成了新闻人物,听说辞职后当了老板娘;小L女承父业进了通讯行业,前几年偶见一面,日子过得很好;只有小H小K不知行踪,连小L也说不清楚。
屈指算来,她们都已年届不惑或将届不惑,岁月的风霜雨雪不会摧凋花瓣,“桃李花开”还常开不败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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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肖定 发表于 2012-11-24 17:07 | 显示全部楼层
遍地高手
又到期末考试时。
那天上午考数学,科任老师监考。是个“老教头”。板寸银发,铁面无情,许多学生都怕他。发完试卷后,李教头便站立讲台,腰板挺直,脸色板正,很难让他让他眨一下眼,任你蚊飞虫走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。
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信宜中学,学校已被定为重点,老师学生却还是文革“遗老遗少”“残渣余孽”,正在大力整顿校风学风,考风位居首整之列。
考风果然已经很正,只听到沙沙的翻卷声,刷刷的答卷声,既无交头接耳,也无偷看旁窥,更未发现夹带纸条,李教头很是满意。十五分钟后,他在试室巡了一圈,又回到讲台上站了一会,确信蚊不飞虫不走,开始放心地向门口踱去。上吊也要喘口气,金刚也会打瞌睡,李教头犯了个烟瘾,他要到走廊上抽上一支烟,也好松驰一下神经。教坛耕耗去几十年,快奔花甲的小老头了,家属又在乡下,除了讲书教学,烟成了他打发孤寂的朋友。平日宿舍放着水烟,口袋里揣着纸烟,随时对付烟瘾,李教头就这点人生嗜好。
就像得了静电感应,在李教头走下讲台踱出门口的那秒钟,全试室的目光刷地投向他的背影,兴奋地行了一个深情的注目礼,就差没有山呼万岁!其实这班孙猴子已经有些按捺不住,甚至在他走下讲台巡视到中后排时,前排个别猴子已经打起手势蠢蠢欲动。看他踱出试室门口,个个都已近不及待,但怕他杀个回马枪,此刻谁也没敢轻举妄动,而是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,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。
啪!一团烟雾在试室门外袅袅上升,仿佛听到号角看见烽火,大家突然忙碌起来。囚禁了多时的幽灵破笼而出,憋了小半天的潮水管涌而来。张三的嘴巴咬上了李四的耳朵,王五的纸条飞到了马六的手中,何七的试卷跑到了陈八的桌面……试室里已不是蚊飞虫走,而是飞来一团蜜蜂放进一群老鼠,嘤嘤嗡嗡嘶嘶嗦嗦一塌糊涂。当然,这一切都以不影响门外老师抽烟为限,不管暗流如何涌动也不能决堤,必须让老师觉得试室里风平浪静平安无事。
这班孙猴子文革中期入学,并无我等文革初期红卫兵的“壮举”,但属“北京某小学生”的“师弟师妹”,也高举过反师道尊严的大旗,操练得成绩不好智商不低。文革结束有年,不可以再造老师的反,但对付老师有的是办法,偷卷更是小菜一碟,交头接耳是家常便饭,夹带偷窥是常规武器,手语暗号才是新式导弹,比“天王盖地虎,宝塔镇河妖”还省事,例如鼻子代表A,嘴巴代表B,耳朵代表C等等,甚至一个眼神一声咳嗽就能让对方心神领会。没有谁去刻意组织训练,全凭心灵感应约定俗成自然流传。比起现代高科技考试作弊,这些手法简直是弱智小儿科,但却是那个年代的“偷卷科学”。也不乏刻苦学习诚信考试者,但他们是森林覆盖下的小草,只能给树木提供营养,提供难题答案,充当智力帮凶,否则就会遭到整个森林的绞杀。“风”,就是这样生成的。
尽管背对试室,李教头还是感到试室里有事。他转身走到窗口往里望了望,试室里却无甚异常。巡看第二个窗口时,里面依旧秩序井然,于是继续抽烟,孙猴子们虽然对李教头研究得比较透,但低估了他在新形势下的责任心,当他没用平时的八至十分钟抽完一支烟,而是丢掉半截纸烟走进试室门口时,一些高手免不了有些惊惶失措。
李教头也看出了端倪。但头耳分离了,嘴巴闭上了,条子收好了,试室安静了,你又奈他何?此时莫说一个李教头,就是一打李教头也对付不了。法不责众,何况要抓现场要有证据,否则他矢口否认当场抵赖反失师道尊严。但不杀只鸡给猴子们看看又不行,他先用严厉的目光打扫了一遍试室,把所有的“鸡手鸭脚”收拾干净,然后慢慢踱到二排三桌的男生Y身边,用手指点点笔盒,示意他把里面的“赃物”拿出来,这是李教头进门后锁定的唯一目标。Y抬头看看老师,估计无法抵赖,乖乖“缴械”投降了事。试室里一阵小骚动,他教头手举“战利品”走上讲台,再次作出了遵守考纪的警告。
试室复归平静,考试继续进行。大家盼望李教头再抽支烟,看样子却无此意。大概吸取了刚才因轻信而失控的教训,只见他反背着双手,瞪圆了双眼,在讲台两边来回踱步,全试室始终在他的目光监控之下。
这届初三有点特殊,这次考试也有点特殊。他们初二已经毕业一次,是高一录取剩下过渡为三年制的首届毕业生,底子和学风都可想而知。因为未实行统招考试,这次考试既是期末考,也是升学考。虽然绝大多数可以读高中,但有读那间学校的问题,平时成绩都不行,考试都想博一博。眼见时间慢慢流逝,考试接近尾声却无机可乘,这可苦了这班孙猴子。胆大的开始铤而走险,屁股坐得不太安分,逐渐露出“鸡手鸭脚”,被李教头一逮就是好几个。
三排中间的女生W频频低头,形迹可疑。李教头欲擒故纵,从一排通道向试室后面巡过去,在后面逗留了一会才迂回到W背后。乍看是W撩起裙子欣赏自己的玉腿,透过一片晃眼白光,隐约可见一双玉腿大有文章!这可是李教头遇到的新难题,他愣了好一会神也不知如何破解。罢罢罢,总不能砍下玉腿捉她偷卷吧。李教头走上前敲敲W的桌子,W不慌不忙放下裙子,看来她是早把天下男教师都研究透了的。
难题还在后头。“最后十五分钟!”李教头一面巡视一面提醒,又是一阵小骚动。此时不“偷”更待何时!如果此前还遮遮掩掩有所顾忌的话,这时就有明目张胆肆无忌惮了。二排倒二桌的女生B绰号“山东马”,挺着发育得有点夸张的曲线,干脆把一张纸摊开到桌面作最后一搏。纸上写满了公式定律例解,待李教头走过去,B却先他一步收了起来,折好后从领口塞进文胸藏起,整个过程脸不改色心不跳,倒把李教头看得耳热心跳!“拿出来!”李教头很是上火。你猜不到B如何应答:“你自己拿嘛!”目瞪口呆的李教头狼狈不堪败下阵来。
一场监考下来,近似虚脱的李教头连说“老夫惭愧”。其实听了李教头的详尽“投诉”,无能为力的我更是惭愧,因为我是这班“高手”的班主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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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肖定 发表于 2012-11-24 19:27 | 显示全部楼层
●孺子可教
1981年11月的一个周末。晚饭后,我放下所有的工作牵挂,陪着一岁零七个月的儿子疯玩。
小儿刚过周岁时,我买了一套动物游戏卡片,教他边讲话边认卡片。当时纯粹是陪他玩,并未带着什么期望。不想他一个星期便认完,并熟记了三十二张卡片上的动物。不久他的兴趣转移,我也没空再陪他玩,那套卡片便束之高阁。时隔几个月,他还能认得吗?我找出那套卡片考他。可能一段时间没玩,小儿兴致大发,而且卡片上的动物都还认识。当初他能认下来我不觉得奇怪,那是兴趣所致;现在他还能记下来,说明这小家伙还有点记性。这里城不城村不村,孩子没有条件见识实物,卡片上都是“抽象”的动物。我忽发奇想:我再“抽象”一下,将小狗变成“狗”样,你能记住才是好小子。
我决定挑选几张卡片试验一下。选哪几张呢?这些动物名称有浅有深,汉字笔画有少有多,兼而有之深浅结合如何?于是选定三张卡片,当即用毛笔在卡片背面写上动物名称,是“牛”“马”“鹰”三个字。先给他看正面的动物,再教他读背后的汉字,还一笔一划指书给他看,以吸引他的注意力加深印象,当晚他就认下了这三个字。
能不能记住?这可是关键。第二天晚上,我拿出卡片一试,准确无误!
这小东西口齿尚未利索居然能认字?如同发现新大陆,高兴得抱着儿子满屋子转圈。
我似乎摸到了规律:他是整体认字,没有字深字浅的概念。当晚我将全套卡片背面写上汉字,以后每晚以游戏方式温熟教生,不硬灌也不贪多,每晚两三个多则四五个,甚至有意让他处于“饥饿”状态,有时故意读错让他纠正。小儿十二天便认完了全套卡片四十二个汉字,日均三个半。经过一段时间的复习巩固,我确认小儿认识了这批汉字。
儿子出生正值春暖花开,但却是我的人生“冰川期”。师院毕业到信宜中学任教,我刚走出分配当教师的阴霾,头顶又压上随时被调往边远山区的乌云。信中定为重点后,我等初为人师的“工农兵学员”肯定会另有“工作需要”,结婚生子很大程度上为避免“流放”到山区。结果阴谋得逞,1979年秋我被调往新开办的信宜二中。
乌云散去见阳光。小儿带着我对人生的希望,在八十年代第一春来到人间。他从出生的那天起,就成为我生活的轴心。改革开放已经到来,文革阴影渐渐远去,社会呼唤知识和人才,不再革文化的命,国人开始注意早期教育,及时开启孩子的智慧之门,小儿赶上了好时代。但我初为人父,对早期教育完全陌生,对何时为“早”更加糊涂。小儿的潜能令我顿悟:此时不“早”醒来迟。
买不到现成识字卡片,我找来一批硬纸板,裁剪后贴上白纸,做成卡片底板,开始自制识字卡片。在分批设计上有过斟酌,思路是由近及远,从事物到动作,先具体再抽象,循序渐进,分批巩固,步步为营。
时近年底,自制首批卡片出笼。首晚小儿兴致很高,一鼓作气认了“爸妈哥姐弟妹叔伯”八个字,创了记录。以后每天晚上,父子俩都重复着识字游戏。这批无图识字卡片四十八个字,与那批配图动物卡片相比显失趣味性,能认下来是一个突破。期间小儿兴致有高有低,但仍保持了日均近三个半字的速度,用两周认完了这批卡片。中间穿插些数数叠叠卡片之类的游戏,调整他的兴趣峰谷期。
认完这批卡片第二天晚上,按教学计划进入了复习阶段。完成当晚功课后,我心生疑虑:小儿真的认识了这些字吗?这些都是寸楷毛笔字,变小了、变大了、“行”歪了你还认得吗?我用圆珠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是正楷,他认得毫不犹豫;写了几个行书,还是没能“骗”过他。第二天带着他上街买菜,街上招牌有几个他认过的字,让他找出来也不费周折,而且兴致勃勃。以后随着识字量的增加,坐老爸单车上街读“招牌”成了保留节目,他从中找到了“学以致用”的乐趣。
满两周岁那天,小儿刚好认完第四批卡片,识字超双百。以后我不再做卡片,一是没时间,二是没必要——可订可买的幼儿读物日渐丰富。小儿有了一定的识字量,《幼儿识字》已不合适,《看图说话》正适其时,再大些是《小猕猴》《小朋友》等幼儿杂志,并开始在纸上涂鸦。至三岁半上幼儿园时,识字约在三百多;四岁开始背唐诗,识字约为五百。
不久我工作调动,后续计划搁浅,留下一段遗憾。虽然当我写下上述文字时,小儿已经如愿上了大学,但如果没有那段父子分离,小儿的早期教育是否可以做得更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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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肖定 发表于 2012-11-24 20:31 | 显示全部楼层
●夏日寒意
“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”尽管我日防夜防,最终还是防不胜防,那天还是出了事。
知了在围墙外的尤加利树上喊热,风儿不知躲到那里乘凉去了,那是个炎炎夏日的中午。吃饭时,才两周岁多的小儿端起汤碗,离开里间的饭厅朝外间的客厅走去。我叫了声“别出去”,没听到应答。他已无师自通学会了打开门口的栅栏门出去玩耍,而走廊外是两米多高无遮无拦的高坎,我实在不放心,于是夹了一箸菜,端起饭碗准备跟出去。
才站起来,就听到隔壁大婶的惊呼声,接着传来小儿的哭声。我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喉咙,将饭碗往桌上一扔,赶紧冲出门外。高坎下的惨景目不忍睹:
高低不平布满碎石的地面,躺着哭声嘶哑血流满面的小儿!隔壁大婶蹲在地上,正小心翼翼地准备抱起小儿。旁边是摔碎的瓷碗,还有大婶喂鸡的糠兜。
纵身跳下高坎,从大婶手里接过小儿凡像接过一只血葫芦,我的心从炎夏掉进了冰窖。怀里的小儿从额上到脖颈殷红一片,血还在汩汩地流,不知摔着哪伪着哪,伤得有多重。我脑海里一片空白,愣了一会神才开始寻找伤口。
“摁住伤口,快送医院!”旁边有人递来一块药棉。整栋宿舍的同事和家属听到了动静,都走到门口看究竟,楼上楼下的走廊站满了人。仔细寻找一番,原来伤在额上。我将药棉摁在伤口上,抱着小儿冲向医院……
时在1982年6月,信宜二中开办第四年,我调进任教第三年,搬进这栋宿舍一年多。
这是栋砖混结构两层宿舍,楼上楼下共十套,我住楼下中间一套。尽管不到五十平方,也没有卫生间,但在当时已算不错。然而宿舍依山而建,楼下走廊外是高坎,仅一米来宽的走廊却没砌栏基,本已匪夷所思;加上那时石油气还没进入寻常百姓家,各家门前都堆满木柴,实际通行宽度才七十公分左右,人行走廊更无安全感。特别是一楼有四个幼儿,都正处在好奇好动的年龄段,身居危机四伏的环境,连成年人出入都要小心翼翼,何况蹒跚学步的幼儿。
整日过得担心吊胆,无法全身心投入工作。有我母亲带着小儿还好,但乡下老家也离不开母亲,母亲回去后我的苦日子才开始。上午小儿先跟他妈去上班,我上完课后赶紧买菜再去接小儿,此后除了小儿睡觉,必须如影随形,不敢丝毫懈怠。我“出台”一系列安全措施:秋去冬来关门闭户;夏日将至在门口做了一道栅栏门;甚至捡来废砖,自己动手在门前砌了一截拦基。但危险却不能完全摒之门外:冬天你总不能不开门;栅栏门装上没两天他就学会了拔插销;自己门前可以砌拦基却砌不完整条走廊。危险像一只老妖怪,在不易被你发现的黑暗角落,瞪圆双眼寻觅着每一条隙缝,随时准备向小儿扑来。这次终于被它逮着机会……
从学校宿舍到医院有一公里多,要经过陡峭的校道和弯曲的村道,过一座大桥走一段街道,路况十分复杂,骑车非但怜惜不了,而且也不安全,唯有抱着小儿猛冲。一路百爪抓心焦灼如焚,既要全速冲刺还得倍加小心,以免过于颠簸加剧小儿痛楚,实际耻是半举着小儿奔跑,累得我双臂麻木双脚灌铅精疲力竭。路程约半,路边有块大石头,我想坐下缓缓劲。一看怀里的小儿,不知何时已经休克!惊得我灵魂出窍。赶紧抱起再跑,跑不动也得跑!赶到急救室门口,一下子瘫坐在长椅上,我也几乎休克。
好在小儿此时已从休克中醒来。经过医生检查,处理了额上伤口,观察了一段时间确信并无大碍。但小儿惊吓过度,身体虚弱,不久后大病一场,那些天唬得我日夜守护,几乎改变信仰去求神拜佛。遭此一劫,元气大伤,小儿历时半年才恢复劫前体重。这是后话。
门前高坎已出过几次事故,只是从路口一头摔下,高度较低,其他小伙伴都没小儿摔得重。境况相似同病相怜,当日从医院回来后,我们几个同事向学校旧话重提:砌上栏基消除安全隐患,不要求砌得漂亮好看,安全实用就行。但被个别领导否斥之为“无理取闹”,不同意砌上栏基。
此后我默默埋头教学,心中却寒意缭绕。那时已有教师陆续出线,我也渐生去意。两年后,我沿着那条狭窄而又无遮无栏的走廊,离开了本已立意为家的学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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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的开端 发表于 2012-11-25 18:25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再接再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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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肖定 发表于 2012-11-26 22:18 | 显示全部楼层
●小小收获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我在信宜二中教语文,是我活得最累的年头。在一篇小说里,我曾写过语文老师的职业之苦:“头压两座大山(两班作文),身捆一根绳索(一班班主任)”。其实生活中的我还多了一根绳索:那年头孩子尚小,母亲又回了乡下老家,得身兼保姆,带孩子买菜做家务,昼夜被工作生活两条鞭子轮番抽打,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。
偏偏县教育局教研室来凑热闹,给我下达一项任务:1982-83年度任教新一届初一,开展单元教学试验。
何谓“单元教学”,谁也说不清。反正是试验,跟着感觉走,摸着石头过河,按自我理解办。教材分单元,无非是将同类或相联系的课文集中编排,让学生从中学习某一方面的知识,这种知识是单元的“核”,也就是单元教学的重点。学以致用,单元教学效果最好和最终的检验是写作实践,即将作文水平的提高。根据自己对单元教学的理解,我头脑一热,自讨苦吃,决定自办一份作文小报内径为单元教学试验的“机关报”,辅助和检验作文教学。
“名不正则言不顺”,得有个报名。那几年我订阅巴金主编的《收获》,我想单元教学试验也该有收获,没有大的也会有小的,作文小报就命名为《小收获》。
“办报”可是个系统工程。“报社”在我的宿舍,书桌是“编辑部兼印刷厂”,我这“社长、总编兼厂长”得先搞点“基础设施建设”。找来一块木头,自己雕了一个报头木刻,印好报身后再套印报头;刨平一块木板作油印板,刻好的蜡纸可用图钉固定在木板上,以蕉树皮作油印刮板,如此替代油印机,因为经费来源靠“家庭财政”,只“核准”购买必须的钢板铁笔。蜡纸和纸张则找教导处要,因为说到底这事姓“公”不姓 “私”,没理由再加重“家庭财政”的负担。
稿件质量是报纸的生命。《小收获》的稿件质量更多了一重使命:体现单元教学试验的成败得失。我的试验以多练多写为特色,加大作文分量,由以往两周一文改为一周两文。最初把学生吓得直骂“法西斯”,骂完了作文还得写;习惯了不再骂,一般能在堂上完成,部分上了路的还有点“上瘾”。受不了的倒是我,以往作文全批全改,现在哪怕三头六臂也不行了,只能采取每次一组“轮改法”,其余的不批不改但得看。两班一百三十人每周作文二百六十篇,含每周平均每天近四十篇,不说改,看一遍也够我骂“法西斯”的。但又不能不看,还得真看不能假看。一是检阅是否达到单元教学的目的;二是尊重学生,留下签阅“证据”,有毛病的地方打上标记,让学生自己找出改正以利提高;三是扩大《小收获》“淘金”范围,把每次作文最好的“金子”淘出来。这也是“形象工程”,如果刊用的“含金量”低,也意味着我的“试验田”收获差,所以我花了大量的时间精力选稿。每次作文在批改、通阅的基础上,粗选一批反复审阅比较,再精选出所用作文,力求选出最好的,不要留下遗珠之憾。
选定稿件后进入编辑程序。限于条件,《小收获》定制八开单面,容量是两到三篇作文,在保留原貌的基础上作必要的修改,每篇附上评语,每期结合单元教学配上某方面的作文知识。为“提高”档次,区别于一般的油印资料,在版面安排上力求像报纸,有时还得做点美术处理。最后是“出版”工序:刻写蜡纸、油印报身、套印报头。这三个工序说起来寥寥数字,做起来十分繁杂,而且没人能帮你,只能是自己包打天下。我身兼保姆,小儿缠身,这些工序只能在他入睡后进行,不然他一定要“帮忙”,只是会越帮越忙。糟糕的是我给他“夜猫子”遗传基因太多,往往夜里十二点过了也不睡,这下苦了我,一熬就是两三点躺不下。开始几期出的是周报,后来实在忙不过来,不得不改成双周报。
《小收获》“发行量”区区百多份,却拥有最忠实的读者。每次作文讲评,当我手捧着新的一期小报走上讲台,课室里总有一阵雀跌,分发到手必然是第一时间阅读,所以我得先安排小半节“读报”再上课。《小收获》刊登了不少好作文精品,其中不少连我这个老师也击案叫绝。或许它不能保证每期每篇都上范文水平,但每期每篇都是最值得看的,因为是身边同学所写,是同一老师布置的同一题目最好的作文,具有最强的可比性可学性。《小收获》最大的收获是刺激了作文积极性,许多同学都以上一次《小收获》为荣。多数人都有点“发表欲”,希望得到他人肯定,更别说是老师认可了。
《小收获》出了二十多期,刊用了六十多篇作文,足可结集出版一本集子了。令人遗憾的是,我留存的样报不知在哪次搬家时全部丢失,只留下那块报头木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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